中国对外汉语行业观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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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对外汉语教师观察记

作者:马帅

  校园围墙外的困惑

  毕业后,与班级QQ群里那群抱怨睡眠不足的同学相比,米妮1周有5天的日子都能睡到自然醒。她没有周末,每天都是工作日,但每天都可以在起床后慢悠悠地整理房间、细心化妆,甚至有时还能自己买菜做饭,接着上班,上班时间不长,但精神需要高度集中,往往半天就能累到不想说话——这样的作息时间正缘于米妮是广州一家对外汉语培训机构的普通老师。在外人眼里,这样的生活看上去舒坦无比;一些朋友甚至希望能让米妮介绍入行,可真正了解到这一行的难处时,所有人都望而却步了。

  米妮的工作时间几乎难以固定,同样,她的收入也难以固定。这一行常常让她想起历史书上明朝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机工”:每天清晨在街道上等待雇主,这一天的收入才有着落,如果没有活可以干,那么收入为零。与之不同的是,米妮的收入是按月来计算的,如果这个月无课可上,米妮什么也得不到。

  回到她从高中毕业的2005年,对外汉语教育在中国高校里还是一个新鲜词。高考结束后,米妮才知道中国有一些高校开设了这样一门专业,她很感兴趣,但因为填报志愿的失误,她和一些拥有对外汉语教育专业的院校失之交臂。米妮最后考取的是湖南一家大学的中文学院,当时的中文学院下设的专业很少,一是传统的师范专业,二是俗称“万金油”的文秘专业。

  米妮还记得,在2005年夏天军训的时候,炙热的田径场上,院系的主任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郑重地宣布中文学院即将开设“对外汉语教育专业”,站在人群中的米妮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觉得,自己要重选这个专业,因为她觉得这个专业仿佛就是为自己而设立的。而她们班上有70%的人也和她一样作出了这个选择,于是中文学院把这个班直接划为了对外汉语教育班。然而这就是一场尴尬的开始。

  现在回想起来,在大学,米妮的班级是除外语专业外整个学校英语最好的,大学生英语等级考试的通过率极高;另一方面,中文学院也对这个专业倾注了许多心血。当得知外语学院有一位老师有过去印度尼西亚孔子学院工作的经历时,中文学院甚至把他借调过来为对外汉语教育的学生上课。而在和前来留学的外国游学团交流的时候,校方首先想到的不是外语系学生,而是对外汉语教育专业的学生。

  米妮印象最深的一次“教学比武”,是对外汉语专业的同学和英语教育专业的同学同时对外国游学团介绍中国菜的名字,结果,来自加拿大的朋友们记住的几乎都是对外汉语专业学生翻译的菜名,因为英语专业的学生往往仗着对语法的精准把握,选择从字面上翻译,但对外汉语专业的学生是从字面的意义上来翻译的,不生疏也不拗口。

  经米妮介绍,本刊记者采访到她的大学同学,现湘潭大学国际交流学院的兼职教师尹馨。尹馨现在是该校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在读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正是对外汉语。

  和米妮一样,当尹馨谈到自己的专业时,语气里就会不经意地透露出尴尬。在湘潭大学,不仅自己所在的文学与新闻学院下设了对外汉语专业,相邻的外语学院也设立了对外汉语专业。更尴尬的是,她发现,从本科时候起,中文专业的对外汉语教师就和外语专业的对外汉语教师有点相互不认同的感觉,有时甚至会互相看不起:中文专业的对外汉语教师觉得外语专业的根本不了解汉语,不清楚汉语的起源、特点,而外语专业的老师觉得中文专业的外语水平不够,不能清楚流利地表达自己的教学理念。

  哪张资格证才是王牌?

  2009年夏天毕业,当考上湘潭大学研究生的尹馨正在欢度暑假时,本科应届毕业生米妮搭上了去北京的长途火车。

  离开大学的时候,和米妮关系最好的一位老师告诉她,学校有去孔子学院的推荐名额,但工作地点是菲律宾,希望成绩优异的米妮能够报个名。然而,米妮谢绝了老师的好意,因为她不想去东南亚国家。她去北京的目的,正是为了获得对外汉语教育的资格证。

  更早以前,米妮就从老师的口中得知,有一张名叫“对外汉语教师资格证”的证件,是从事这一行必要的证书,当时由直属于教育部下的中国国家汉语国际推广领导小组办公室(下文简称“国家汉办”)组织考试,但由于种种原因,已经停止了汉语作为外语教学能力的考试与资格证书颁发。

  但很多培训机构没有停止相关的活动,毕竟这其中包含了不少的利益。于是有许多机构组织了类似的考试,请来各大学院的老师对学员进行辅导,并在受训后颁发证书。

  米妮南下,去了上海,住在一个亲戚家,不停往一些培训学校投简历,但很少得到回应。

  米妮曾经去过一家小的培训机构面试,是在郊外小区的居民楼里,她站在楼下,看着窄窄的楼道,不想往上走。

  与此同时,尹馨开始了在湘潭大学的学习。她是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的第一届对外汉语方向的学生,进去以后,发现课程设置不够成熟,很多时候要靠自学。更多的课程则是社会语言学、词汇学、语用学、修辞学、理论语言学各个方向,这和普通的语言学研究生的课程相差无二。

  一切基于“客户至上”

  米妮在广州面试的第一家培训学校在机场路,那里聚居的韩国人很多。不过当老板开出30元的时薪时,她顿时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落差。这种落差同时体现在这些培训机构的称呼里,他们常常把“老师和学生”称为“老师和客户”,教育的利益化在这些针对外籍有钱人开办的培训机构里,表现得最为明显。

  当时,米妮对韩语仅仅停留在略懂的程度,而对方也告诉她,大多数韩国学生的英语水平也停留在连说带指画上。想到这些,米妮只好放弃了这份工作。那时候,广州的对外汉语教育培训机构还没有现在这样遍地开花,应届毕业生要面对的,则是杂乱无序的就业环境。她的许多同学,正是在那时难以忍受,最终走上了别的职业道路。

  对于刚入行的米妮而言,最麻烦的事情莫过于被安排到别人家上课,因为各国风俗的不同,她常常遭遇尴尬。米妮曾经去过一户印度人家上课,对方家中的老人问米妮是否要喝一点奶茶,为了和客户拉近距离,米妮点头,结果对方立即把自己手中的杯子凑到了米妮的嘴边。米妮最远的一次上课地点在广州增城的碧桂园凤凰城,从广州市中心天河北出发,上路即堵,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下来才到达目的地,客户是一个独居的美国男人,这堂课上得米妮心惊肉跳,生怕遭遇不测。第二天向校方提出要求,不愿意再独自前往。

  而就和每个热衷于“法庭上见”的美国人相似,客户也立即作出反应:要求校方重罚老师。最终,米妮这趟课白上了,连路费都是自己掏的。而同样遭遇的不在少数,米妮的许多同事甚至花了半天的时光在路上奔波,只为了给家在东莞的客户上两小时的课。

  米妮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一位学生报了60个小时的课,但每周只上一次课,每次只愿意上1个小时,而且选在星期天的中午,这让米妮差不多在一年里都无法和亲戚朋友在周末外出游玩。但这些在培训机构的上司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米妮所属的培训公司在广州颇有影响力,企业文化是“客户至上”,因此,他们从来不会顾及老师的感受:因为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是兼职,工作都是按时薪来计算,也不用为这群庞大的队伍购买保险金或者公积金,而且即使他们走了,也不用担心找不到人,因为开办对外汉语教育的高校越来越多,而随着大学生扩招,绝无老师断流的风险。

  在这样的培训公司,同事和同事之间的联系几乎都靠QQ,偶有的大批培训和教育研讨,也几乎都是分批进行的。在这里工作的,有在校大学生、研究生,有外贸跟单员,有外语老师,而即便是客户总监,也无法把老师的姓名和样貌联系起来,即便是有谁久不发声,也不会有人过问。换而言之,培训机构更像是一个提供单一兼职的中介,这也是对外汉语教育在国内的普遍现状。其中最尴尬的莫过于像米妮那样,本是对外汉语教育出身的专业人士,却一毕业做的就是兼职,无所谓正业副业的区别,更无所谓什么才是工作日和周末。

  对外汉语教师的未来

  这样日子久了,压力就慢慢地展露出来。米妮最初的压力来自于家人。

  她的父母对这样的工作难以满意,最初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就像中小学的老师那样,能够按时作息,甚至有寒暑假的安排,但当他们得知女儿为了配合客户的时间,甚至连午饭晚餐都难以按时吃的时候,连连催促女儿换一个工作。

  所以在2011年米妮短暂地放下手中的“兼职”工作去一家外企上班,上班的第一天她就感觉到了不适。因为一毕业就开始教学,她对企业办公的那一套规矩几乎完全是陌生的,都得重新开始学习,而朝九晚五附带加班的日子,对于平时工作时间短暂的她来说,无疑是一次又一次的煎熬。有的时候,她甚至难以习惯团队工作,因为在以前的培训机构里,每一个对外汉语教学都是独行侠。于是,工作了半年以后,米妮重新换回了原来的工作,她发现自己对对外汉语教育是真正的热爱,可有时候这种热爱成为了一种依赖。

  随着大批相关专业学生的毕业,国内对外汉语教育的入行门槛也水涨船高: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即将结束研究生学业的尹馨也将开始找工作。她透露,在她的母校,对外汉语教育专业的留校学历标准已经从“硕士”变成了“博士”,而且是有一定科研成果的博士。

  而在此之前,尹馨的老师们一致认为对外汉语没有什么理论深度,所以并不建议这个专业的学生再继续读对外汉语的博士,一些人开始转攻其他的语言学,因为对外汉语归根就底还是汉语教育,其本源还是汉语。

  尹馨没有想过出国,她和米妮在这一点上的认识一致:其实外国人要真正学好汉语,还是来中国的好,因为这是大环境的氛围注定的。如她们所料,来中国学汉语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而从事对外汉语的人和机构也将越来越多。为了提高自身的教学素质,米妮的一些同事开始学习琴棋书画、烹饪、剪纸等“国粹”,而另一些同事则开始外出自立门户:他们深深感受到做对外汉语教师的为难以及不安定,甚至曾经为自己遭遇的尴尬而破口大骂。但他们开办的培训机构,无论是用人机制还是规章制度,依然和他们的东家如出一辙:这样的机构在中国还将越来越多,然而如何走上良性运作的道路,依然尚待观察。

  国家汉办对赴外孔子学院任教的教师要求,对于多数本科毕业生来说,有些要求几乎难以达到:例如这些学生很难拥有高校的教师证;即便短期志愿者,到一些生活和教学条件好的国家、地区还能走马上任,如果遇上条件较不好的,一些人立即打上了退堂鼓。

  另外,志愿者还有一个回国再就业的问题,在民营培训机构之外相关毕业生若想找到对口工作只有两个去处:一是少数几所有留学生的中学;二是知名外企的汉语培训部门。总之,就业岗位量很少,所以多数毕业生只好改行。

  要知道,早在2011年9月开学以前,国内就有200多所大学增设了对外汉语系或相关专业,而在10年前这样的高校只有4所,由此带来的巨大变化,令社会环境短时间难以承受,因此国内对外汉语教育的成长之痛几乎不可避免了。而为了消化数量庞大的专业毕业生,只能求助于民间的力量了。而与此同时,早在2010年,新东方教育集团的总裁俞敏洪就提出过关于国家大力支持民间力量参与对外汉语教学的建议。

  北京语言大学一位从事对外汉语教学的教师认为,汉语国际推广是增强我国国家软实力的重要途径,但其推广仅靠国家拨款显然是不够的,应将教师培训、就业和教材研发与国际市场接轨。此外,尽管国家汉办作为非营利国家事业单位目前依靠的是固定拨款,但事实上,它也可以探索用盈利模式来支持对外汉语教育的进一步发展,并推动其步入良性循环。

  而作为对外汉语教育专业人士,尽管在国内依然鲜有安稳感,但几乎不用质疑的是,前路曲折却充满光明。一位上海的对外汉语教师在互联网上发帖感概:“想投身于汉语事业的人,请看清现状,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热爱这一行,比起别的普通行业,确实每小时的收入会高一点,但是,永远会在‘稳定’与‘不稳定’、‘自由’与‘不自由’中起伏,就像海上的一叶小舟,风里来,雨里去,有勇气,能坚持,才能看到无限风光。”

  (应被访者要求,米妮、尹馨为化名)

  链 接

  快问快答:

  Q:在哪里考对外汉语教师资格证?

  A:“汉办”的汉语教师能力资格证停考已经很久了,现在的资格证书一般是各个国内国际民间机构自发的,详情可以咨询各个机构的网站。

  Q:在国内从事这一行业必须要有对外汉语教师资格证吗?

  A:不一定。有证不一定能顺利通过培训机构的入职考试,而且每个培训机构的入职考试难度并不一样;同样,如果想成为一个很好的老师,光靠证书是没有用的。

  Q:对外汉语教师的收入究竟如何?

  A:也要视情况而定,一般每小时的收入介于人民币30~80元之间。为了抢夺市场,一些培训机构会把课时价格压低。大型机构一般收学生的费用可以达到200元/小时以上,而老师的待遇却也只有50元/小时左右。

  Q:英语不好可以考取对外汉语教师资格证吗?

  A:尽管英语是最好的通行证,但英语不好也不是什么致命的弱点,可以掌握一些小语种,比如日语、韩语。

  Q:对外汉语教师的空缺大吗?

  A:全球真正专业的对外汉语教师有4万名左右。美国亚洲协会预估,2015年将有75万名高中生学习中文。全世界目前已在100多个国家的2500多所大学开设了汉语课程,日本有近200万人在学习汉语,韩国学习的人数超过了100万,泰国、印尼学习汉语的流行度已经超过日语。 

 

选自《看世界》杂志 2012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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